日月篇——拥抱
鬼没河一役,为了闯关,日月才子默契无间,无人可敌,却是成功获取神器之时,再临机关,神器飞窜,谈无欲因为代替素还真率先开盒,迎了机关,瞎了双眼。后又在医治中身受五残之招,雪上加霜。面对被送返的月才子,日才子也是有点无所适从。昔日武林三大神医皆已不在,即使是神农谱的作者,素还真也对自家师弟现在的一身伤残束手无策,再者,连素续缘也不在身边,助力更少。
那么多生死都过来了,自己的,他的。谈无欲数度重伤,一度废功,数不清的坎坷都这样过来了,作为见证的素还真也从来不觉得有什么需要操心。自家师弟的个性和能力他都十分清楚,可现下近在咫尺的伤残,站在自己身边的师弟呀,他也无法护得周全啊!
究竟选择之后会是什么结果,明明知道,情感上即使不允许,理智却总在最后关头阻止冲动。
清香白莲没有冲动的资格,一切都没得选择,因为他是日才子,中原正道的清香白莲。
引着身受重伤,又双目失明的谈无欲徐缓而行,素还真觉得,自己全身都在发抖,不只是身体,连心都是一颤一颤的,重复着相同的恐惧。
要是,师弟他,他,无欲……他的无欲师弟就此……
似乎连手上的拂尘都要握不劳了。
这时,一双微凉的手,包覆上来。
素还真一惊,却见失却本来灵光的双眸依旧准确地朝他望来,覆上自己的手的,是他的师弟,月才子,谈无欲。
“素还真,你在发什么抖?”
素还真心神一震,另一手叠上包覆自己的手,谈无欲手腕轻翻,一双手就这么与素还真交握。四手相握之下,素还真才感受到,不只自己在抖,谈无欲也在颤抖,细而轻的颤抖。
原来,原来……原来害怕的不只他一个人。对啊,他怎么能忘了,他的无欲师弟的心思是何等细腻,他是那么固执着,单纯的坚强,又是那么纯粹的脆弱。他不该忘,不该忘啊!这么些年来的苦痛与坎坷,他都是自己一个人扛着过来,他不是没想过,可是如何相信对方能耐之说,在此刻感受到的颤抖之下,全部都是虚妄!
素还真的心,忽而就是被辗过般地痛,扭曲而过的自责与懊悔,使他手上不自觉地加重力度。
失明了的谈无欲无法从对方的神色获取讯息,只能动用出了眼之外的所有官感来感受。
素还真的颤抖,骤加的力度,也是让他心头一紧。看不见!看不见!要是还能看见……要是还能看见!他一定可以获得更多的痕迹,他可以更明白素还真此刻的心情。可是,他,现在……看不见……
心中的触动,让谈无欲同样地用力回握。
力度的相加,越渐泛白的关节,相互感染的颤抖,越渐的明显。
看着谈无欲眉梢眼角滑过的焦躁与疼痛,对看他们现在这样的相握而颤,素还真的心头涌上说不出的凄楚。
喉头猛然一紧,素还真想也不想地用力抱紧谈无欲。
不说话,是因为怕一开口就泄漏可能会有的哽咽,更是因为现在喉头的堵塞,他根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用我的体温熨帖你的,就此代替语言的交替。
用力再用力,抱紧再抱紧,头,也埋进那满溢万年果香的肩窝。当鼻端贴上他的肌肤,眼眶就酸涩了。
骤然充盈了整个鼻腔的莲香,盘上自己肩背和腰的有力手臂,体温的相贴相加,谈无欲知道,素还真正紧紧抱着他。
心潮、思绪,霎时就有点飘远。
有多久呢?素还真有多久没这样抱过他?数不清了,也记不清了,只有残余的遥远而久违的感觉。
以前从来没有想过,咬着牙,一路走过来,执着月非日的虚影,重伤、废功、遭冷眼,仇家报复,恒河漫长的浸没,连自己唯一的血脉至亲也永不可再寻,过往的一幕又一幕,失去失去再失去,到现在连残存也没有,没有后悔过,却让这个拥抱激起了满腔的心酸。
鼻子一阵一阵发酸,身躯的抖动比不上心里翻天的触动。
倏然反手回拥,紧紧攀着那比自己略微宽广的背,同样将自己的头埋进那莲香四溢的肩窝。
那是交颈吧,这就是交颈吧……
力度与力度的相加,似是都要将对方揉进骨血。一个拥抱,似是已等待了千年。交叠的颈项,交织的发丝,相贴的身躯,无言用力的手臂,传递着无声的信息。
够了,够了,不用开口,你不用再多说一句,我明白的,我明白的……
荒道之上,天地皆是默然,是不忍,也是不该打扰这对师兄弟漫长岁月沉淀而来,酸甜苦辣都不足以概括的拥抱。纵使心中那份激越渐渐回落,即使日月才子都不是冲动之人,可是力度不减,手舍不得放开。
这个拥抱,于他,于他,都是不舍不忍结束的。
素还真鼻端紧贴谈无欲颈侧的肌肤,脸颊蹭上他的,缓缓地轻轻地磨砂着。
谈无欲微微仰起颈侧,缓缓闭上眼睛,似是享受又像是纵容。
毕竟再多再多,也注定只是转眼一瞬。
“无欲……我……”
是“我”,不是“劣者”。所以,他是不是可以偷想,那不是日才子,不是苦境中原正道栋梁的素贤人,而只是单纯,未出江湖,半斗坪上,他谈无欲不愿服气的师兄素还真?
呵,看他这是胡思乱想的什么?他也好,他也好,一步江湖无尽期,没有退路可供选择,怎样做,他不也是早就想好了么?
他谈无欲就是因为明白,才一次又一次都把握那率先的主动。因为太明白,所以,不看他为难,也不想自己为难。
“素还真,我决定上昆仑山,找号昆仑前辈。”
简单明快的答案,让素还真忍不住无声苦笑。果然还是默契的日月才子,心里都是那么深深地明白对方的想法。当下情况,怎么做才是最好的,也果然是,没得选择。
偏偏自己那惯性的犹豫,尤其面对他谈无欲,更为明显,却总是逼得他屡次为他先做定夺。
可傲的默契,可笑的默契,可恨的默契……
双方的力度也是默契到可怕的开始同时放松,那样的酸甜苦辣,那样的不忍不舍,终究也消散在日月那傲视人间的默契里。日月才子永远懂得,要在何时放手。
莲香已去,万年果香亦散,就算一丝残香也没有了。
失去对方体温,也没有想象中的冷,或许,已经是麻木了。
像在照镜子,连动作都是一致的,轻甩拂尘,那么的左右对称。
“如此甚好,同梯,汝需保重。”
“好说,汝还是多关心自己吧,素还真。”
好像,有一种无疾而终的感觉,沉重地压在心头,萦绕纠缠,连怎么回去都不知道了。
谈无欲离去那天,素还真并没有去亲送。
他不要这种提醒,提醒他身为中原正道的精神领袖,不只一直让身边的活死伤来,就连仅剩唯一的师弟也无法护得周全,更在他现下一身伤残也无法陪伴左右,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又是一人独自咬牙,走自己的路。
一身虚名终无用,百年难回身边情。
连他自己也不禁扪心而问,素还真啊素还真,你还是素还真吗?
但是他也知道,他那好生倔强的无欲师弟,一定会完好再出,与他日月同天,也只是这过程的心酸,他又一次无法分担罢了。
云卷云舒,流滑而过,又见一轮明月当空,银辉万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