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陲的小镇,虽然景色略显荒凉,但是塞外与赛内交易不断,互通有无,所以还是一派商业繁荣。
市集上,人们熙熙攘攘的,小贩的叫卖声,交易时候的讨价还价,男的女的,不同的语言交杂,煞是热闹。
一名满脸横肉,一身庸俗的皮草绫罗绸缎的中年男人,在市集的大道上,由护卫护着,显得很是趾高气昂。
那双仿佛是长在头顶的眼睛在不同的摊位上逡巡,似乎是想在这货物集散地找些珍奇异宝。
在那中年男人走过之后,一个手工艺品的摊位下面,钻出了一个乱糟糟的白毛头,漩涡眉下面的眼眸闪着狡诈的光芒。
他眯着眼睛看着那个中年男人的背影,从身上摸出一个丫叉,从旁边捡起一块碎石瞄准。
手一放,碎石疾飞而去,正中那男人的额头。
只闻那男人一声痛呼,丝丝血丝流下。
白毛男孩笑得一双眼睛仿似狐狸,头一缩,又消失在摊位下。
那臃肿的中年男人非常生气,叱喝着自家护卫的没用,赶着他们去找出谁那么好狗胆。
众护卫被骂的低眉顺眼,一句不说,低着头就去找那所谓的凶手。
那中年男人一个人留在街道中心,摸着额头上不大不小的伤口,嘴里一直骂骂咧咧。
街道的另一头,一群小孩打打闹闹,在街道上奔跑玩耍。
这时候,一名脸不太干净,一头凌乱蓝发的孩子为了躲避另外的孩子的追赶,不小心就撞上了那个中年男人。
那男人本来被莫名打伤,现下又被这么个死小孩撞得重心不稳差点跌倒。想想自己额头上的伤也多为顽童所为,就更加生气。
脚一动将撞到自己的蓝发小孩踢开,那男人手一伸抓住男孩的衣襟,另一手一扬,口中骂着臭小子就准备抽下去。
蓝发男孩见状拼命道歉,泪水扑扑簌簌地掉下,将脸上的污秽洗去了一点,还越哭越大声,顿时引起周遭的注意。
追赶蓝发男孩的一众小孩也在远处看着,不敢上前。
那男人的手就这么僵在半空,抽下去,自己也太难看,不抽下去,那口气又发泄不了。
只见那男人的脸色是越来越难看,铁青铁青的。
蓝发男孩哭得气都喘了,一口一个大爷你饶了我吧,一双青蓝色的眼眸滚着泪水,显得很让人怜爱。
因为那是一双,美丽的眼睛。
青蓝色,那是边陲天空的颜色。
周围的人都忍不住私语,谴责的声音越来越大,传到男人耳中。
男人铁青着脸,冷哼一声,将男孩甩了出去。
男孩重重地倒在地上,闷哼了一声,随即爬起来向男人磕头赔罪后就一溜烟跑了。
围观的人也散了。
蓝发男孩跑的飞快,一下子就离开市集,转入一个偏僻的破落屋子。
蓝发男孩环顾四周,确定没人跟着自己之后就小小声呼唤:“阿真,阿真!”
刚才那个一头乱糟糟白发的男孩不知道是从哪里出来的,一把拍上蓝发男孩的肩膀:“我在这里啦,阿青。”
阿青被吓到了,回身一掌就往阿真的头上巴去:“想吓死人啊。”
阿真挂着欠扁的笑容躲开,手掌一摊伸了出去:“收获呢?”
阿青仰起下巴,很是骄傲:“我出马哪有可能失手!”
说着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放到阿真眼前晃来晃去,“小云呢?”
阿真看到那钱袋笑得眼睛都弯了,拉着阿青的手往屋子另一个出口跑去:“别光问小云啦,大家都等着,快来吧!”
日子就是这么过的。
几年前的战争,夺走了很多人的性命,包括这个边陲小镇上大多数孤儿的父母。
好不容易议和,贸易再开,这个小镇才慢慢恢复生气。
然而,改变不了的,还是一大批的孤儿在生死的边缘挣扎。
孤儿们为了生存,偷抢骗什么都做。
而且因为资源有限的关系,还分成一个一个的小团体,划分地盘。
市集是定期举行的,因此市集附近的地方最是获利,因此也是孤儿们争生争死的地盘。
素还真和凤青为首领的孤儿小团取得了这个地盘。
事实上众多小团首领里面,素还真和凤青不是最年长最有力气的,但是他们两个鬼灵精怪,比其他首领聪明多了,而且二人打起架来一股狠劲慑人。
就是凭着那份聪明和狠劲,他们领着底下那些更小更弱的孤儿们取得了这个最获利的地盘。
日子似乎也是这么一点一点流逝掉了。
转眼间,当年半大不小的两个脏小鬼,现在也是个青涩的少年了。
一如往日地“做完生意”,买好食物分好,将有剩的平分。
咬着羊腿喝着高粱酒的二人坐在那残败的屋檐下,看着边陲特别漂亮的星空。
那一颗一颗闪耀的星星特别的大,仿佛伸手就可以碰触到。
边陲人多,自然口杂,而且山高皇帝远,这里的言论也就比较自由。
市井本来就是消息传递的地方,在这种地方长大的素凤二人自然听得不小,知道的越多了解的越多,二人就越有自己一套想法。
这一个晚上,素还真就是要和凤青说出自己的想法。
“阿青,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记得么?”
凤青喝了一大口高粱酒,用衣袖擦了擦嘴巴:“不太记得了,是打了一大架吧。”
素还真侧头看着他,当年那个一头乱糟糟白发的男孩现在也长得有模有样,那双漩涡眉下的眼睛,在长大的岁月里面,狡诈的光芒收敛起来,越发的深沉。
素还真看着旁边的凤青。
他也比起当年那个脏兮兮的蓝毛小鬼,也是改变不小。
越长越是斜飞的眉眼,眼角泛着点点桃花,从小养成的傲气此刻正是锋芒毕露的时候,走出去,到哪里都是让人想痛扁的主。就像他现在这样子斜靠在柱子边,衣服松松垮垮披在身上,手里摇着酒壶,那习惯性微抿的薄唇,仰视星空的,泛着桃花的眉眼,还真是一派的写意风流。
那些这些年颇为照顾他们的几个叔叔阿姨,看着他们,都是忍不住摇头,口中喃喃,真是埋没了……
素还真叹了一口气:“阿青,我们这样子不行。”
凤青瞄了他一眼:“你什么意思。”
素还真双手慢慢交握:“我已经有了安排和目标了。小妹可以照顾大家,接大叔他们也会帮忙照顾。我想上天山,拜八趾麒麟为师,听说他是个很了不起的人。”
凤青默默地看着素还真,不语。
素还真看着他笑了笑:“我知道你也不甘心在这个小镇这么呆一辈子的,你也有想过吧。”
凤青不看他,仰视那浩瀚星空:“我要下江南,读书识字,考取功名。”
素还真一讶:“你要从文?”
凤青瞪了他一眼:“你有意见?”
素还真还是笑,笑得和很多年前一样,眼睛弯弯:“我们一起努力吧!”
然后两个生活了很多年的少年,在一个流云飘飘的日子里,分别了。
临走前,他们约定了联络的方式。
一个呆在半斗坪,一个进了天岳书院,开始了一文一武的截然不同的人生。
书信一直有在往来。
“我终于取了个外号叫做清香白莲。
师傅是有些个不怎么负责人,仔细点看,除了比我好打之外有点一无是处……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”
“我现在自号四无君,以后只能叫我四无君,不准再来信就是阿青!
书院里面还是很多能人,不过都比我差就是,日子过的是有点无聊……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”
“我多了个师弟哦,听师傅说他还想多收一个。
我这个师弟很好玩,很别扭,老是想赢我,但是又太正直,有点死脑筋……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”
“我那些所为师兄,全都蠢毙了。自号还是东南西北呢。
他们没一个对我服气,却还是装的天下太平的,恶心死了。……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”
于是,也终于到了素还真可以下山的日子了。
素还真去信:“我可以下山了,带我谈师弟来看你吧。”
这一次素还真没收到回信,但还是去了。
四无君一收到信,就是一脚踩上书桌,吓到了旁边的负平生和百朝臣。
四无君瞪了他们一眼,拳头用力一握:“我要上京赴考!”
说罢,一溜烟跑了。
负平生和百朝臣你看我眼我看你眼,最好一起翻白眼。
“你说他是白痴还是嚣张,还有一年才殿试,他用得着现在炫耀自己取的殿试资格么。”
“你说他……上京了?”素还真愣了愣,“他取得殿试的资格了么?”
百朝臣冷冷看着素还真:“他两年前就取得了。”
说着也不理人,转身走了。
素还真眯着眼睛看着百朝臣的背影,心想,果然和阿青说的那么白……
谈无欲站在素还真身后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你朋友不在?”
素还真点了点头。看着谈无欲,师弟还没能获得批准下山,和师傅说好的时间之内不带师弟回去不好吧,但是师弟难得下山,那就带师弟在江南好好玩玩吧。
想着,素还真朝谈无欲一笑:“我带你游玩一番吧。”
四无君是在边陲小镇滚大的小孩,就算书院里面没像素还真那样有名师指导,但是还是有学习一些强身健体的拳法,所以身子还算壮健,但是……
四无君拿着一把蓝色的羽毛扇摇过来摇过去,另一手抚平自己的蓝色儒服,看着面前打成一堆的江湖人,扇子挥了挥:“加油啊加油~”
他始终还是个全职书生,打架不是他的专业,他只负责动脑袋。
对于那被他的嚣张态度激怒,和那对被他无辜牵扯进来当挡箭牌的师兄弟,四无君非常得意。
只因为他看的没错,那一身的灰色和黄色的,果然身手不凡,外加心地善良。
看,明明高对手一截,还是处处留手想对方知难而退。
这么的谦谦君子最好,他可以利用完没麻烦!想他一路上就是这么自保的嘛!
那舞着大刀的一伙人,见久战不下,也不是什么蠢到极致的人,当然明白对方的用意。
当下收刀抱拳:“既然是侠刀和云涛梦笔保这蓝毛小子,我们技不如人,就此别过。”
为首的瞪了一边悠闲喝茶的四无君一眼,带着小弟们离去。
四无君见状,冷哼一声,随即笑着起立,朝那对灰黄师兄弟抱拳执礼:“承蒙二位出手相助,在下感激不尽,但是身有要事赶路为上,不能好好回报。还请留下名号,还待他日相报。”
那灰衣人略略点头:“蜀道行。”
而那黄衣人却是眼带些许审判:“沐流尘。”
四无君点了点头:“在下记住了,就此别过,后会有期。”
说着,挥着扇子离去。